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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09

閱讀朱自清之一:<荷塘月色>的美態

  

  

閱讀朱自清之一:

<荷塘月色> 的美態                          

                                           一.

  我曾經說過,朱自清是五四以來最善於以文字寫影像的作家之一。在他的不少散文裏,我們時常會感受到一幅又一幅美麗的圖畫,栩栩如生地呈現於我們的眼前。究竟朱氏怎樣看散文中的描寫部分呢?他又怎樣運用文字把人物景色一一形象化地、具體地描摹呢?對於這個問題,他曾經說過:

  「意境似乎就是形象化,用具體的暗示抽象的。意境的產生靠觀察和想像。」[1]

  這個說法或許讓我們了解到他對描寫散文的要求───意境要形象化,而意境的產生就靠觀察及想像了。

  在朱自清的不少散文中,我們都可以藉著他的文字的描摹,重新觀賞及聆賞一個景象的意境。然而對於運用文字來描摹所見所聽,他是一套理論的。首先他認為我們的視與聽是在我們的理解(Understanding)之先的,不待我們的理解而始成立的;我們常為視與聽所左右而不自知,我們對於視與聽的反應,常常是不自覺的。之後他說:

  「視與聽若有意義,它們已不是純正的視與聽,而變成了或種趣味了。表示這種意義或趣味的便是言語;言語是彌補視與聽的缺憾的。」

  他又說:

  「言語文字只是種種意義所構成,它的本質在於『互喻』。視與聽比較的另有獨立的存在,由它們所成的藝術也便大部份不須憑藉乎意義,就是,有許多是無「意義」的,價值在「意義」之外的。文字的藝術便不然了,它只是「意義」的藝術,「人的經驗」的藝術。」[2]

  以上的話,是朱自清讀Puffer的<美之心理學>有感而發寫成的。文章不長,針對的不僅是美之心理學,也說及文學及言語運用的美學觀照。這篇文章中,他強調了人物景色之於觀察者的視與聽,若能產生具體意義的話,這種視與聽就不是純正的視與聽,而變成了趣味;把這種意義或趣味帶給其他人,就是透過言語了。反過來看,言語文字也就把觀察者所見所聽的趣味或意義,賦予具體的描述,並正如他所說的一樣:「言語是彌補視與聽的缺憾的。」由此可見,作者對於運用文字來描摹情景,不僅是描摹所見所聽的情景而已,還得要求文字有「意義」。而文學也就在有「意義」的文字下而產生的。

  我之所以對朱自清的【文學之美───讀Puffer的<美之心理學>】感興趣,並作了以上的簡單考察,就是為了能讓讀者了解朱自清對散文中的描寫的一些看法與觀念。作者善於捕捉形象,每能把所見所聽所感,藉著文字重新賦予他所謂的「意義」。於是我們讀到他的散文的描寫片段,總會感到如親臨其境,栩栩如繪。

二.

  接著下來,我們回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去。文章的首三段寫作者乘夜逛遊荷塘的原因。作者在第三段中的一番自白,忽然令我想起梭羅在華爾騰湖隱居時所寫的一篇文章名叫【孤獨】[3]。我們不妨拿這兩篇文章略為對照一下,從中可以看見兩位偉大散文家的心靈互相啟發。

  朱自清說:

  「……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裏。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茫的月下,甚麼都可以想,甚麼都可以不想,便覺得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裏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梭羅說:

  「這是甜美的黃昏,此時整個身體成了一種感官,每個毛孔都覺舒暢。往來自然之中,隨心所欲,自覺自身已成自然的一部分。……我發現大部份時間保持孤獨是有益處的。與人為伴,即使是最好的伙伴,那伙伴關係不久也會變得厭倦無趣。我愛獨處。我從未找到比孤獨更可為伴的伴侶。在我們外出擠身在人群裏時,常常是比我們留在自己房間裏時,更覺孤獨。不管身處何處,當一個人思想或工作時,他總是孤獨的。」[4]

  兩者比較起來,有同亦有異。同的是兩人都十分喜愛及享受大自然的良辰美景。比如朱自清說他受用那無邊的荷香月色,而梭羅也說自覺自身已成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同樣地把當前的良辰美景看作是賞心樂事,由此可見,自然美景,不論古今中外,同樣受人欣賞及樂見。至於獨處,他們同樣喜愛,不過程度上有很大的不同。朱自清強調自己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帶著一種溫和沖淡的意味;反觀梭羅則反覆強調孤獨的好處,甚至好像厭倦與人相處[5],與朱自清比較,就更顯得喜愛獨處了。難怪不少人說梭羅是一個孤獨的理想主義者。

  梭羅的孤獨與朱自清的孤獨,或許不可以互相比較;畢竟前者終生未娶,而後者卻是五個兒女的父親了[6]。所以我們可以看見作者能夠一人獨處,也只是在更深人靜,妻子哄著兒子睡覺時,才能悄悄出外遊逛去。也正如十九世紀的英國散文家季羅梅1859-1927所言:「懶散(中國人視之為閑適)有點像接吻,偷來的才是甜。」[7](大意如此)。

三.

  文章的四至六段,描寫了荷塘上葉子的形態,也描寫了月色及荷塘周遭的景象。作者在第四段描寫荷塘的葉子,也正如我們在上文分析朱自清的美學觀念與理論所說的,他要用言語文字彌補視與聽的缺憾,並且把眼前所見所聽所感,藉著文字將其中的意義帶給讀者們。我們看他怎樣寫荷花及荷葉: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嬝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

  這段文字集中描寫作者在荷塘上所見的荷花的葉子模樣,從靜態的描寫角度來看葉子的種種形態。這裏要留意的是作者為我們塑造的空間感受。我們可以留意到作者這段文字中所運用的「方位詞」,如「曲曲折折……上面」、「田田的」、「很高」、「層層……中間」,透過這些詞彙,使我們感受到荷塘上葉子的立體形象。作者這樣的描寫,使我突然想到周邦彥著名的詠風荷詞作【蘇幕遮】

  「燎沈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8]

  王國維評此三句說:「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9]在這首詞中,周邦彥寫荷花十分出色,他從葉上露水寫起,由近而遠,由小而大,把荷葉清圓及荷花一一高舉的特色寫出來,也把荷花的橫與縱的三度空間點出來,足見詞人運思嚴密,用辭精巧。回說朱自清的這一段文字,我們則會發覺他把周邦彥寫荷花荷葉的手法倒轉來用,這就是先遠觀(彌望)葉子,把荷葉(花)的橫(田田)[10]及縱(高)寫了出來,然後才寫到近處的葉子中間的白花。這種寫法剛好跟周邦彥的倒轉了,但同樣能把荷花荷葉的立體形態寫出來。

  第四段的文字其實可以分成兩部份來看,前半部寫荷花荷葉的靜態(即上文所引),而下半部(即現在所引)則寫出荷花荷葉的動態,試看下文:

  「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浪。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作者藉著微風吹過荷塘,把荷花及荷葉的幽香及動感寫了出來。第四段的文字並不多,作者卻先後把荷花的動態及靜態鉅細無遺地描繪出來;那就正如他所說的一樣,藉著有「意義」的文字,把所見所聽的「趣味」寫出來;並透過文字言語,彌補視與聽的不足與缺憾。

四.

  第四段寫荷塘的荷花與荷葉,第五段則寫月色,這正正回應了文章的主題「荷塘月色」。這裏要留意的是作者的描寫角度,如果說第四段寫荷塘的荷花荷葉,作者需要俯首低視;那麼第五段描寫的月色,作者就要仰首觀望了。作者描寫的角度也就由低而轉高了。

  此外第四段寫荷花荷葉的動靜姿態,而這一段作者則集中寫月色下荷塘景物的光與影;這正如作者此段最末幾句所說:「……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這樣的描寫也頗為合於當時作者眼前所見的景象。我們試想一下,在夜深裏,僅靠月色才能辨別四周景物,哪又怎可能看見平常日照時所見的色彩斑爛、五光十色的景物呢?這一點,只要我們夜深向街上望去,即可明白,故在此不贅述。作者在這裏描寫荷塘月色的光與影,也就用上了類近的字詞,把一個黑白光暗的景象,具體地表現予讀者的眼前。我們不妨試看作者在這段中所用的詞彙,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月色下荷塘的黑白光景。

  例一「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

  例二「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

  例三「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

  例四「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我把此段文字減省及拆成四個例句,並畫線點出作者所用詞彙,目的是希望讀者能聯想出,作者是怎樣描摹他眼前的景色,並看他如何藉著文字來說明眼前所見所感。「青霧」、「牛乳」、「輕紗」等字詞,可以令人聯想到很多東西;就著色彩而言,應該都指涉到白色、透明等方面。「滿月」、「淡淡的雲」、「朗照」都像指向「光」,令人感受到光亮;而「(灌木)參差的斑駁的黑影」、「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像指向暗影,令人感受到的是景物的影子。這樣一個美麗的畫面,就正如作者所形容一樣:塘中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在這光暗影像間,作者就藉著文字把一幅水墨剪影畫給我們畫下來了。

  作者這一段的描寫,令我想起著名詩人謝靈運的山水詩歌;他們捕捉自然景物的光暗影像,同樣都是的高手。

五.

  作者在第四段寫荷花荷葉,第五段寫月色,而第六段則寫荷塘四周的景物。由於第四、 五兩 段已把荷花及月色寫得很詳盡,作者在這裏的描寫,也僅是粗略地幾筆畫過而已。這段寫了四種景物,包括了荷塘四周楊柳的樹影、若隱若現的遠山、一兩點的路燈及樹上的蟬聲與水中的蛙聲。描寫得最多的就是樹影了,然而也只是略微描寫而已───把樹色的陰陰及樹影團團圍住荷塘的特色描寫出來;至於並其他的景物就更是粗筆勾勒了。

  作者這樣的描寫卻是恰到好處的。相對於第四及第五段而言,第六段的描寫就顯得簡單得多了,幾近粗疏;然而正因為這種大筆粗略的描寫,才能襯托前文寫荷花、寫月色的細緻纖巧。第四段寫荷花,第五段寫月色,都是運用精緻的工筆來描摹;相較於第六段的大筆勾勒,那就顯得相映成趣了。

  作者在這段末尾說:「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甚麼也沒有。」這說法也正好回應了前文第三段作者所說過「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現在熱鬧的是蟬與蛙,而孤獨靜處的則是作者。中學課本選了此文為教材,就是以此段為結;也許是因為這裏回應了上文,可視作為一個完整的結構的終結吧!

  不過原文還有兩個段落,我們始終是不能忽視的。作者在這裏引述了梁元帝【採蓮賦】及【西州曲】,都是寫遊玩及採蓮的樂趣。我們可以從作者想起這些前人遊玩的樂事,與現在作者孤獨地逛遊作比較;前文所寫的夜遊興緻,到了這裏就好像慢慢地淡了下來。反而作者文末不經意地流露了懷人之情:「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作者並沒有明點出惦記著江南的甚麼人或事,只說這樣一想就到了家門前,刻意地給讀者一個懸思;但只要讀過他的【背影】[11]的讀者,都知道他在想念著誰哩!但作者為何不明說出來呢?始終文章的主題是「荷塘月色」,而作者的【背影】又那麼深入民心,直截地說出來,還要加幾分描述,又會否喧賓奪主呢?像現在這樣的描述,加上了一個懸思,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好了!既不喧賓奪主,而又合題旨,令文章有著言盡而意不盡的興味。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文章最末一句說:「妻已熟睡好久了。」看似漫不經意,其實卻與前文作了時間上的聯繫:文首說作者出門前,妻子正哄著兒子睡覺;現在連妻子也熟睡許久,文章的時間結構也就得到了相呼應。妻子熟睡而作者仍舊清醒,在這萬籟俱寂之際,作者先前所見所感,就仿如在夢中一樣,令人感到有一點半虛不實的感覺,文章的興味也就慢慢地在文字中滲透出來了。

六.

  我總覺得朱自清這篇【荷塘月色】,跟周邦彥的【蘇幕遮】,在情調上很相像。周邦彥的詞由眼前荷花想起,進而想到故鄉的荷花,一段思鄉的情懷,皆從荷花身上款款道來。此詞上闕寫雨後風荷的神態,下闕寫小楫輕舟入夢;由眼前實景,寫到想像的虛境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既寫了荷花荷葉的姿態,也寫了荷塘月色下景物的光與影,末後的沉思凝想、懷想江南,也有如夢似真的感受。言盡而意不盡的佳作,莫過如此。

註釋


[1] 見其文【關於散文寫作答<文藝知識>編者問】,收於朱喬森編【朱自清散文全集】上集(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12月),頁4-5

[2] 見其文【文學的美───讀Puffer的<美之心理學>】,出處同上,頁159-163

[3]Henry David Thoreau , Walde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pp118-127。中文譯本見孔繁雲【湖濱散記】(台北:志文出版社,199112月), 153-162

[4] 同注4的出處, 153-162

[5] 我贊同新潮文庫編輯部對梭羅喜愛孤獨,鮮與人為伴的解釋。他們說梭羅喜好孤獨和親近大自然,但並不是所謂的隱世者;作者並非要求所有人過原始的生活,其主要目的是在徹底教育自身。為了清理自身的一切無用之物,離開虛榮,確實發現真正生活所必須的東西。梭羅絕非想過孤獨一生的生活,也非單純的厭世、或失戀、好奇,他完全是為了過真實的生活而做種種的試煉。同上注4的出處。

[6] 參見朱氏另文【兒女】,同注2的出處,上集,頁93-99

[7] 季羅梅 (Jerome, Jerome K. (Jerome Klapka)), 淦克超譯:【閒人閒想】(台北 : 道聲, 民國63, 1974年)「Idlenesslike kissesto be sweet must be stolen.             

[8] 見劉斯奮選注:【周邦彥詞選】(香港:三聯,19901月),頁57

[9] 見王國維著:【人間詞話】第36小節。

[10] 「田田」一詞為何有向「橫」的感覺呢?「田田」一詞見於漢樂府相和歌辭的【江南可採蓮】,此詩最早見於沈約的【宋書.樂志】之中,後來收於郭茂倩的【樂府詩集,相和歌辭】裏去;「田田」一詞,此際並無注釋。「田田」一詞大抵有二種解釋,一是朱建新所言的蓮葉浮水貌(見其書等:【樂府詩選】台北,正中,頁24)一是施正康所言的飽滿壯實,形容葉子茂盛的樣子(見【漢魏詩選】,香港,中華書局,頁244)其餘各家所言,都不出這種解釋的範圍。大抵上我們較傾向葉子浮水之貌的解釋。「田」本可解作土田,連綿橫亙,借喻葉子在水中橫亙連綿之樣子。「田田」一詞正是加強語氣的說法。

[11] 作者的【背影】是在192510月於北京寫的,而本文則寫於19277月北京的清華園,相隔約兩年的光景。(所有文章寫成的時地,均據其子朱喬森編:【朱自清散文全集】。)如果心水清的讀者應該記得【背影】一文中,作者曾說過他的父親到南京(江南)謀事,而作者則回北京唸書。作者又說:「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這些例文足以支持我這樣的說法:江南就等於父親,而作者說:「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也就等於說「我惦記著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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