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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09

電影《英雄》所詮釋的歷史

電影《英雄》所詮釋的歷史

一.前言

觀張藝謀的導演生涯,自《紅高粱》開始,至今十五年來共執導了十三部電影,如果連演員、編劇、監制及攝影等工作也包括在內的話,平均一年多一點就有一部作品,對中國大陸的導演來說,可說是多產量了。而《英雄》(Hero, 2002)一片,也許算是張藝謀近年來走向商業市場的重要電影。既然說得商業,充分計算也是《英雄》一片的特色,之所以要計算,是因為導演張藝謀正在藝術、政治、商業、歷史及文化的鋼索糾纏網上打筋斗,一個不小心就會滿盤落索。

從《英雄》上映至今,筆者在報紙、互聯網、外國新聞報道及本地收音機廣播中得到有關的訊息,讚與彈的總是壁壘分明。讚的捧到《英雄》上天,彈的踐踏至體無完膚。只要大家留心近日的傳媒報道,總會感受到對《英雄》那種討論的澎湃。上海的《文匯報》2002-12-2713版<影視,爭鳴>一欄三位作者賈磊磊、王海洲、金濤寫了一篇題為<是是非非說《英雄》> 的綜合評論,可說是道出本片爭論激烈的情況。

二.《英雄》與歷史

作為中國藝術研究院影視研究所副所長,賈磊磊探討了《英雄》的商業化敘事策略,一語道出張藝謀的《英雄》效法奧遜.威爾斯的《公民凱恩》、黑澤明的《羅生門》等電影,藉不同的視點來演繹同一件事情。賈氏認為:儘管影片《英雄》並不是一部探索人們精神領域認知方式的電影,但是它對傳統中國武俠電影的改寫與重構,為這部影片的商業成功奠定了一個符合當代電影的兼容主義時尚,滿足觀眾多重心理期待的重要基礎。

事實上《英雄》一片的結構及敘事方式,與人物描寫是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一點也跟中國史傳及文學的敘事方法有關連。首先,刺客無名初見秦王及向其敘述如何擊殺飛雪、殘劍及長空三個絕世刺客的故事,似乎間接用了「二桃殺三士」的典故。晏子以桃來分化三士,《英雄》中刺客無名以情來分化飛雪、殘劍及長空,說長空跟飛雪有染,讓殘劍因妒而跟奴婢如月搭上來刺激飛雪……這個有趣的「二男爭一女」------「二桃殺三士」的故事,是因妒成恨招來的,也令筆者想起李白《懼讒》:「二桃殺三士,詎假劍如霜。眾女妒蛾眉,雙花競春芳。魏姝信鄭袖,掩袂對懷王。一惑巧言子,朱顏成死傷。行將泣團扇,戚戚愁人腸。」而刺客無名一式「十步殺人」絕招,也令人聯想到李白《俠客行》的名句:「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以上就是刺客無名初見秦王時所講的故事版本。

不同人說不同的故事,孰真孰假,誰人可知,這也是歷史學家演繹歷史原面目的難處所在。若說張藝謀處理秦王跟刺客主客對問的情節,是直接抄襲自黑澤明的《羅生門》等電影,這也未免太小看導演。稍讀中國史書,其中大不乏主客對問對答的內容,對同一事作不同演繹的例子也非常多;「二桃殺三士」不就是五個人(晏子、齊景公及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個勇士)對同一個桃作不同的看法及演繹嗎?而後來者如李白又對此事有不同的演繹,到了我們可能又會有不同的看法了。而這,也道出了歷史之難了。

刺客無名和秦王的對談中,各自說出有關三士的傳奇,無論是真是假,哪個版本才是真像,其實也都成了歷史。於是,歷史在《英雄》一片中,就成了幾分真幾分假的現象,而這現象本來也是在中國傳統史傳文學常見的,一部「三分真而七分假」的《三國演義》不是勝過原來陳壽的正史《三國志》嗎?

三.《英雄》與現代

自《英雄》公映以來,是非不絕,其中之一是演殘劍的梁朝偉接受《B International Magazine》說過:「W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did on June 4 was right - to maintain stability(註:詳參:2002-12-19《蘋果日報》娛樂版C02及相關報道),而他事後否認了,說是當時記者誤解,而記者又否認有誤解,顯然又是另一宗「羅生門」了。不過這件事情也正好說明了甚麼是歷史:在資訊科技發達的今天,當時人說過做過的,也未必就能在媒體中反映事實的全部。那麼我們今天打開史書,若看史遷寫《刺客列傳》、《遊俠列傳》時,又或看到荊軻刺秦王時,為甚麼史遷好像在看電影一樣,能寫得如此仔細呢?究竟歷史是否真實、是否事實的全部?若有這樣的好奇,其實已走進歷史的門檻去了。中國古語有云:「以銅為鏡可以正衣襟,以史為鑑可以知得失。」特重歷史的中國人,常喜歡以古喻今、以史為鑑,今天的人又豈會例外呢?保安司司長葉劉淑儀引史據典解釋23條,不也是為我們上了一堂又一堂歷史課嗎?只願為政者不要偏愛歷史,歷史如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孟子曾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希望高官能多引用兼實行。

四.《英雄》、色彩與「天下」說

《英雄》拍得很有歷史的「色彩美感」,那些紅、黃、白、藍、綠的場面,既反映了電影人物的心理狀態,同時也反映了編導加諸於歷史的主觀色調。例如刺客無名初向秦王敘述如何擊殺三個絕世刺客的故事,因為其刺殺計畫已近完成,所以整個由其敘事的視象世界都是紅黃為主調,也反映了無名的心理狀態。又如以綠為主調的幾場戲,尤其是飛雪、殘劍殺入秦宮中,綠帳彌漫秦宮;起初筆者不明所以,因為秦以水為五行之主,水尚黑,是故編導鏡頭下秦宮秦兵秦官一切以黑為主調(註:秦滅六國後,才以水為德,以黑為主,故滅六國前是否已經尚水德黑調筆者也不大清楚。或許又是歷史懸案!),但又何故會掛起綠帳呢?筆者以為這是編導藉現代愛好和平者以綠為主調而加諸於古代歷史的主觀色彩意念,而綠帳應是象徵而已,而非秦宮中真的掛起了綠帳。張藝謀以攝影出身,好「色」是其當行本色,各場戲的色調或許如某些人所言過份誇張及造作了,但也不失其風格及特色。

至於電影中的「天下」說,意念似乎借自國演義》諸葛亮向劉備解釋為何要派曾受恩於曹操的關羽去鎮守華容道,曹操死而北方必亂,正如秦王死而天下也必繼續亂。殘劍說從十九種書法中滲透「天下」說,揭穿可能是標準化、一統化的意念。電影(歷史)秦王說過將來一統天下後就要把各地語言統一起來,歷史固然如此,還看今天也一樣。不過我們還可以為電影的「天下」意念「穿鑿附會」一下:成語「牝牡驪黃」中的九方皋為秦穆公及伯樂找馬,九方皋竟把找來的馬由雄說成雌,由黑說成黃,但馬卻真是「『天下』之馬」。「牝牡驪黃」比喻為觀察人事或物要注重其本質,而不在其表面現象,這有點像毛鄧名言:「不理黑貓白貓,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筆者以為用「牝牡驪黃」來解釋《英雄》的色調與「天下」說,特別是本片中所謂的歷史,是最好不過的;而從電影殘劍、無名不殺秦王,到現實梁朝偉所說的話,似乎都在在顯示那種『「牝牡驪黃」』的歷史觀照!

五.《英雄》與蝙蝠

賈磊磊說《英雄》能「成功奠定了一個符合當代電影的兼容主義時尚,滿足觀眾多重心理期待的重要基礎。」筆者思考了很久,只能以莊子《逍遙遊》的一個比喻以對之:鵬飛高空,其風在下;燕雀在地,其風在上。也令筆者聯想到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的<讀伊索寓言>所說:「人比蝙蝠就聰明多了。他會把蝙蝠的方法反過來施用:在鳥類裏偏要充獸,表示腳踏實地;在獸類裏偏要充鳥,表示高超出世……

不過,外國人是不會向中國人的歷史賣帳,尤其美國人向來著重個人、家庭多於國家歷史,美國歷史既短淺又沒有包袱;如果不是紐約世貿被炸,人人處於恐怖主義中,哪個會挺著布殊去打阿富汗、伊拉克呢?歷史對中國人是沉重的,對美國人卻是虛無縹緲的;拿《臥虎藏龍》跟《英雄》比較,前者的家庭觀照跟後者的歷史觀照,何者近於美國人可說不言而喻了。觀乎《臥虎藏龍》能奪奧斯卡金像獎而《英雄》只能爭奪外語獎來看,老外的心態也是不言而喻了。

至於,香港人向來沒有歷史包袱,不少人看電影視為娛樂,你要他們在電影中找到歷史感,似乎有點拉牛上樹。但對台灣人來說,歷史又是太沉重了,怎能容許殘劍、無名不殺秦王呢?至於對中國大陸的人民來說,《英雄》中「牝牡驪黃」說「天下」的「歷史觀照」,可能解釋到部分人的當前心境及捉到了其心理了!

12/28/2003

註:本文刊登於香港影評人協會主編(2003):影評人季刊,19,頁2。

 

發表於2009.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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