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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09

畫龍點睛,妙手生花---談片名對電影的重要性

在《重慶森林》(1994)中,王菲對鏡自照。我們的城市的確有很反射及倒映的『鏡』,但又有幾人能願意映出自己的心聲、了解自己的一切......

 

《畫龍點睛,妙手生花---談片名對電影的重要性》

註:王家衛電影,線上季刊(第十期),香港:香港影評人協會,http://www.hkfca.org/fcq_thisweek.php

片名如畫龍點睛

  電影要有好的名稱,正如一首好詩要有貼切的詩名,一首歌要有合適的歌名,一幅畫要有切題的畫名一樣,才能畫龍點睛。

  王家衛執導的電影,對片名該是下過一點真功夫的;而英文的名稱又比中文的名稱,更有深度,更能反映電影的主題。本篇短文只就他曾執導的電影的名字來考究,[1]並假設讀者都看過他的電影;而從文本的角度來看,則可明白電影與文學及其他藝術一樣,為作品定名是很重要的事情,可以反映文本的主題及內涵。

    根據香港電影信息庫的資料顯示,[2]王家衛曾執導的電影有如下:                               

英文名稱

中文名稱

As Tears Go By (1988)

旺角卡門

Days of Being Wild (1990)

阿飛正傳

Chungking Express (1994)

重慶森林

  Ashes of Time (1994)

東邪西毒

Fallen Angels (1995)

墮落天使

Happy Together (1997)

春光乍洩

In the Mood for Love (2000)

花樣年華

    從上表來看,中文名稱跟英文名稱很多似是風馬牛不相及,看來既非直譯,也就該是意譯了。

Chungking Express---重慶森林在哪裏?

    王所執導的電影的名稱,英文名稱似乎更把電影的主題及神髓點出來,比中文片名更令人深思細考。阿飛正傳(1990)的英文名是「Days of Being Wild」,頗為到題。中文名指出電影故事的主要人物,但英文名卻點出阿飛的瘋狂及雜亂無章的生活。至於重慶森林(1994),英文名稱是「Chungking Express」,「Chungking」應是「重慶」的音譯;至於「Express」和「森林」之間的關係,該是意譯吧?可是到底「森林」和「Express」之間,有甚麼意義上的關聯呢?為何不譯作「Forest」、「Jungle」等詞呢?「Forest」除了譯作「林區」、「森林」等實詞意思外,它也可以作喻詞,解作「多、亂」之義。例如:「When the teacher asked the boys an easy question, a forest of hands shot up.」。至於「Jungle」也同樣有喻詞功能,表示雜亂無章之義,如:「Your garden’s a bit of a jungle」。此外它也暗指一些使人迷惑而且雜亂的大量事物,如:「the jungle of tax laws」。 

    不過導演最後既不用這些富喻義具象徵意味的詞,而改用「Express」,似乎另有其他意圖。「Express」作為名詞,由英文翻過中文,有「(火車的)快車」、「速遞」、「特快公車」等實詞意思;同時在英文中作為正式用語,可以譯作「明確的」、「明白表示的」、「特殊的」(clearly stated or understood; particular)等意思。導演既不用「Forest」、「Jungle」等詞,而改用「Express」,除了「亂來」這個可能之外,更可能有這樣的意圖:

1.          Express」暗示了電影的主題和內涵,把電影人物在生活上的各式各樣的細節(Particular)向觀眾呈現;而且是「明確地表示出來」(All particulars have been clearly stated or understood )。於是電影中呈現了各個人物的生活小節及不為人知的小秘密,而且巨細無遺地向觀眾說明、讓觀眾明白。

2.          電影中英文名稱不協調,也讓我們易把「森林」譯作「Forest」、「Jungle」等詞,並從它們的喻義裏去思想。不過在電影中,「森林」所暗喻的「使人迷惑而且雜亂的大量事物」卻又真是一一呈現在觀眾眼前,叫人目眩之餘,又難以理解。

    重慶森林不在重慶,重慶可以是城市名,也可以指大廈名(香港的重慶大廈),不過那裏沒有森林,因為電影要說的是「Every particular is a bit of a jungle」。

Ashes of Time」與東邪西毒的關係?

    東邪西毒(1994)的名稱應該是來自金庸的《射鵰英雄傳》,但嚴格來說,電影東邪西毒(1994)跟原著的關係不大,僅僅借了原著部分人物來描述,而當中的主題、含義、人物性格等與原著完全不同。

    有趣的是,電影中文名與英文名是風馬牛不相及的,「Ashes of Time」跟「東邪西毒」有甚麼關係呢?中文名稱提示了電影的人物及故事方向,但英文名稱才揭示了電影真正的主題及涵義。「Ash」又可作「Ashes」,在字辭典中有三個意思:一指灰燼,二指梣樹(白臘樹),三指(屍體火化後的)骨灰,而以第三個意思最為有趣。時間的骨灰------令人有很多想像的餘地。前人的骨灰可以憑弔及緬懷,但時間的骨灰是集體記憶的投放;於是圍著某些人發生的事情,因著每人記憶的不同而產生遺忘、衝突、矛盾及重複等現象。於是我們不難發現在電影中的各個人物記憶的衝突及混亂,也使敘事時空大幅跳踴及波動。

    其實原著中的人物似有還無,孰真孰假,反而因著金庸小說受歡迎,幾乎以假亂真,取代原來正史的真正人物。那麼細心地想,古往今來的時間堆積起的所謂歷史,既是人類集體記憶的零碎拼貼,於是真假混亂是可想而知的。既然小說中虛構的人物,竟與歷史中的真人物打交道,並在我們時間記憶的長河中出現,那麼「Ashes of Time」作為東邪西毒(1994)的英文片名,不也正正暗示了同樣的道理嗎?

We? They? Or She/He? Anyway, only human heings can feel what the happiness is......If  

沒有主語的「Happy Together」究竟誰來乍洩春光?

    單看片名春光乍洩(1997)未必曉得它的內容和故事,但看後此片,就會明白導演用「Happy Together」作片名,是頗為吊詭的。「Happy Together」是短語,由動詞及副詞結合而成,卻沒有了主語;而我們可以在動詞之前插入任何的名詞(代名詞),以使其成為一完整句子。因此相對而言,沒有主詞它就是一殘缺句子,以此為片名,也可以想像到電影的主題與含義。

    我們隨時隨地接觸到「性」------蜻蜓在空中交配、狗兒在路上交配,沒有人會干涉,因為那是天經地義的。只有人才被管束,受各式各樣的禮法管制;所以從「Happy Together」的命名來看此片,已註定電影中人物的關係是可以被批判為殘缺不全的。主語是人,雙方又是異性,還要彼此到了適婚年齡,這個「Happy Together」才會被普遍地賦予正面及肯定的價值觀;否則……讀者可以有很多想像的餘地:要是雙方不是人,誰會干涉?要是異性雙方年紀差距太大,肯定有微言及反對聲!要是雙方是同性的,問題就大!如果一方不是人,那問題更大!這個「Happy Together」的價值觀,早已被適婚的異性戀價值觀(可以說是普羅大眾的道德觀)全佔據了,致使「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的觀念,一定要在「遊子」、「蕩婦」的關係中才能成立;否則一切美好的思緒,都會因筆者上面的胡亂假設而敲碎!

    依適婚的異性戀價值觀來看,同性戀不算也不能「Happy Together」,但導演用上甚麼角度來處理電影中人物的關係又是另一回事。不過電影中出現不少「一人尋歡」的畫面,卻值得我們深思。「Together」修飾著「Happy」,就指出當中的意圖及含義;我們也很少說「Happy Alone」或「Happy Lonely」,那麼電影中的人物一人對鏡跳舞、一人上路旅行,又算不算「不快樂」呢?在英文中有「Solitude」一詞彙,正面形容「孤獨」。梭羅(Thoreau, Henry David, 1817-1862)的著作「Walden」就有一篇以「Solitude」為名的散文,而且正面肯定「Solitude」的價值。

    這些問題都曾在電影中反映出來,不過普羅觀眾習慣把電影作為娛樂工具,或只看電影的故事、或只為看明星而入場,而忽略了一些值得深究的地方。

Facing your love, what's the mood you have?

用甚麼心情來看「花樣年華」?

  所以在未看<花樣年華>(2000)之前,對它的片名「In the Mood for Love」也思索了好一會兒。筆者有興趣的不是「Love」或「Mood」,而是冠詞(Articles)the」,為甚麼?一齣好的電影,其內涵是可以引人遐思的,本片的名字用了這個冠詞來特地修飾「Mood」,究竟導演所謂何事呢?很多人都知道冠詞的作用,在這裏不詳談;但對電影來說,片名暗示了男女主角對愛的看法與行為是有他們既定的心情(Mood):既怕又愛、既矛盾而又反覆。或許這就是偷情的眾生相。其實在歷史洪流中,相方處於偷情的情境中,既愛慕對方,但又為勢------道德、倫理、法制、人情------所迫的心情,這些都不知為多少詩人雅士所提過、寫過。無論是真是假,對於當事人來說,那種心情(The Mood)則肯定是唯一的、獨特的、不為外人所道的。

結語

    出色的詩人、作家對於為作品命名都會大費周章、耗盡心思的,那麼出色的導演,又會否隨隨便便為自己的電影命名呢?這點留給讀者自己考慮吧!



[1] 電影作為文本,通常只有導演是最能了解自己電影的一切,所以導演為電影定名時,除非他敷衍了事,否則他也跟文學創作的作者一樣,作品的篇名通常只有作者最清楚及了解的。至於監製及編劇,未必像導演一樣能明白電影作品的全部內涵,故本文只列導演曾執導的電影作品的名稱來討論,其他不談。

發表於2009.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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