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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09

《鏡象精靈------談王家衛電影的「鏡與影」意念》

《鏡象精靈------談王家衛電影的「鏡與影」意念》

 

註:王家衛電影,線上季刊(第十期),香港:香港影評人協會,http://www.hkfca.org/fcq_thisweek.php

 

1. 引言

  在中國文學裏,鏡與影的意象及理念運用得十分多。有時以一種寓意出現,《莊子.齊物論》中有「罔兩問景」的寓言來說明齊物的道理。[i]「景」就是「影」,古代兩字相通;「罔兩」據郭注指「影外之微陰」[ii]簡言之就是影外之影,「罔兩」依靠「影」而存,而「影」又靠本體的存,彼此都有所依待。有時以警句來處理,《莊子.應帝王》說:「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iii]鏡能照出本體之影像,至人無我忘我,才能「勝物(包括自己)而不傷(不因身體缺憾而自卑)」。這樣的例子在中國文學觀念中也經常存在,當然表達形式隨時地人而各有不同。最好莫過於紅樓夢第十二回說跛足道人為救賈瑞,送他一面「風月寶鑑」的鏡子,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正反兩面可照出人不同的兩面,結果如何,相信看過的讀者都會清楚。

  西方文學中,以希臘羅馬神話為源頭,鏡與影的意象及理念可從水仙花現象看出來。美少年納西瑟斯、仙女赫拉同樣受詛咒,前者因自戀而受詛咒,被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迷倒,不捨離開致不食不飲。後者開罪天神妻子,受詛咒永遠不能講話,只能重複別人的話,結果永遠不能向前者示愛。[iv]今天的文學在鏡與影的意念運用幾乎無處不在,而且手法多變。不少現代詩人都寫過關於鏡子意象的詩歌,[v]小說家如張愛玲更在她的作品中多次運用鏡子及相關的意象,[vi]構成她小說的內涵。

  其實當代電影與文學息息相關,[vii]從作品、作家到藝術技巧,電影文學在各方面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導演王家衛早期的電影如《阿飛正傳》(1990)(下稱《阿》),已開始自覺地運用文學養分以表現電影藝術,而關於鏡與影的意象及理念,在《阿》時亦已利用到電影去,近作《花樣年樣》(2000)(下稱《花》)更上層樓。篇幅所限,本文只舉《花》作例說明,這並不代表其他作品沒有類似手法及意念,而是《花》片更具這方面的研究價值。

 

2. 有形的鏡子與人物描寫

  有形之鏡,指電影中觀眾可看見的鏡子影子及有鏡子擺設的場景,同時也指導演運用鏡子效果的埸景。這些鏡影意象的運用,跟人物描寫有很大關係。分述如下:

 

2.1. 埸景中的鏡與影和人物的關係:

  關於鏡與影出現的次數,導演的前作《阿》片只是偶然出現,《墮落天使》(1995)及《春光乍洩》(1997),次數已增多,在《花》片中更可誇張地說無處不在。有兩個地方鏡與影出現得特別多,一是他們家附近的長廊,二是酒店「2046」的房間;前者以影為主,後者以鏡為主。

  投在長廊周邊的影子,因著人物在燈光下而存在,其意象暗喻了梁朝偉演的 周 先生(以下稱 周 先生)和張曼玉演的陳太(以下稱陳太)的偷情行為及那形影不離的難捨關係。影不離體而必有所待,正是上文莊子寓言的道理,由此可見他們的關係既複雜而又難以釐清。

  鏡子意象出現最多是在酒店「2046」的房間內。「2046」有甚麼特殊意思,要待導演下一部作品面世才曉得。不過每次人物出現在房間時,都跟鏡子有很大關連。鏡子具有反射及照影的雙重功能,配合人在鏡前的內心情境,結果觀眾所見的電影人物,既有真假的意味,亦有分裂的象徵,又有重複的暗示。所以 周 先生與陳太在酒店房間的好幾埸戲,所喻的可能是他們的感情似假若真、他們的偷情似有還無,他們的感受矛盾而又希望繼續下去。

  《花》片中鏡與影的意象具有多重意味,觀眾可以有更多的不同看法;但是筆者認為鏡與影的意象及理念對於電影人物的描寫,卻肯定有很大關連。

 

2.2. 運用鏡頭製造的鏡子效果:

    廣義地說,一切能反射外界現象的物件都可說是鏡,具有鏡的功能,玻璃是其中例子(電影中有很多窗的埸景)。我們是透過導演設計的鏡頭(也是鏡)去看電影,於是我們平常看不見或不留意的鏡子影像,都可在導演設計的鏡頭下看得見。有些埸景是導演刻意營造的,但以下一例,導演卻漫不經意地運用鏡的功能來說人物。

  陳太的辦公室多次出現在戲中,那是她與上司一起工作的小辦公室,那裏有落地玻璃把室外室內分開。固然玻璃有透視功能,可以從室外看見室內人物的活動,但它跟鏡一樣也有反射功能,於是人影投在玻璃上,就產生重像迭影的錯覺。導演利用這些鏡子效果告訴我們,人在公在私有兩面,甚至多面。導演三番四次描寫陳太在辨公室的活動,並把玻璃產生重像迭影的錯覺也攝進鏡頭,似乎想告訴我們:她在公在私的性格,差距是如何大!同樣情況亦出現在 周 先生的辦公室裏,那埸有大鏡子的一幕戲,正好告訴我們這樣的意象。

 

3. 無形的鏡子與時地人的設計

  所謂無形之鏡,是指由電影人物的關係、空間設計及時間觀念所營造出來的鏡子意象與理念。簡單來說,這些意象與理念有著鏡子的不斷重複、左右反轉、真假難分的特性。導演把鏡子的意象與理念從有形的變成無形的,並與電影時地人的設計及主題融合起來,構成整部電影內在的元素,而並非使用鏡子作為一種手法那麼簡單。現分述如下:

 

3.1. 人物設計重複相對,像鏡子有著重複而左右互調的特色。

  男女主角的基本設計,本來就是這種鏡與影的意象關係。他們站在一起,就如一面鏡子照著對方一樣,於是觀眾會看見他們不時重複一些動作、說話及行為。這些例子很多,讀者可再看此片加以引證。有趣的是,他們的關係有點像納西瑟斯、赫拉一樣,不斷顧影自憐而又不敢豁出去。他們不斷重重複複、拖拖拉拉,一如鏡子之影,可望而不可即,說他們受到詛咒(道德人倫的權威),似乎也不為過。

 

3. 2. 電影的空間設計,像鏡子反射功能一樣,重複卻又反轉。 

  這裏以他們所住的房子的空間設計最具這種心思。他們住的房子兩門毗連,看起來很近,但內裏的空間卻令人感到很大很深。此外導演屢屢暗示兩房間既可互通而又不通,有著鏡子反映外界影像的特性---可望而不可至。兩房子的門毗連,但卻隔著一堵牆,「花樣年華」一曲播出的一幕戲,鏡頭把房間橫切為二,左面有 周 先生,右面有陳太,彼此在痴想對方---也有著鏡中本體與影的寓意。當然誰是本體誰是影,我們不得而知了。但這一幕戲,卻最能體味導演這種鏡與影的理念對電影空間設計的苦心。

  同樣的鏡與影的意象,亦多次出現在麵鋪的樓梯那場景裏,那裏像鏡子反射他們重複又重複地買麵吃的行為---以食喻色。不過電影中由始至終也沒有明說他們有否越軌行為,象徵的意味是有的,但卻真假難辨,也跟鏡與影所寓意的真假情調互相配合。

 

3.3.營造歷史的時間觀念,如鏡子具有反射有無的特點。

  鏡前有本體才能反射影像,無則沒影像;不過卻不能抹去鏡子「曾經」照著本體顯像的事實。因為那是時間,怎樣也無法改變追回。歷史一如鏡,反照眾生以往,電影出奇的結局正具這樣子的強烈隱喻與象徵:

 

3.3.1吳哥窟怪石嶙峋但了無生命,牆頭草雖小且不知名卻有生命;

暗示歷史之於今人,並無實在意義。反而一段小且不為人知的「過往」感情,對當事人而言,卻是刻骨銘心的。這也可以明白導演為何用上 周 先生、陳太之類極普通的稱呼做為電影男女主角的姓名。

 

3.3.2一塊前面沒有本體的鏡子,自然就沒有其影像,但只要曾照著本體,其影即曾存有。這點是不可抹殺的。無論古今中外,像周先生陳太這樣平凡的偷情男女,不知有幾多;他們的故事就像鏡前曾存有的眾生及其倒映的影像,古今中外都曾發生,似有還無、似假亦真,在於人怎樣看待。

 

4. 結語

  篇幅所限,很多例子及引文都無法詳述,異常遺憾。撰文之際,高行健以《靈山》奪諾貝爾獎,其書洛陽紙貴,館藏亦「搶借」一空。「飢則附,飽則颺,燠則趨,寒則棄」相信有關高之評論文章會陸續有來。筆者無意事後孔明,但作大膽假設:除非有更佳對手或王不想參賽,《花》片不僅是港台兩地影展奪標大熱,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也是有力一爭的!



[i] 見郭慶藩:《莊子集解》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頁110-112

[ii] 同上注,頁110

[iii] 同上注,頁307-308

[iv] 參考愛笛絲.赫米爾敦著,宋碧雲譯:《希臘羅馬神話故事》(Mythology)(台北:志文,1998),頁101-108

[v] 詩例見李瑞騰:<說鏡:現代詩中一個原型意象的試探>。《當代台灣文學批評大系卷4 新詩批評》(孟樊等主編,台北:正中書局,1993),頁115-153

[vi] 參見水晶:<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泛論張愛玲短篇小說中的鏡子意象>。《張愛玲的小說藝術》(水晶著,台北:大地出版社,出版年月缺),頁129-148

[vii] 可詳參陸潤堂:《電影與文學》(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民731984),頁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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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家衛電影世界:http://hk.geocities.com/chi_2046/

2. 2046官方網頁:http://www.wkw2046.com

鏡象的左右與色彩的比對是電影中的重要元素

這是2046電影中,王菲對鏡自照的一幕。之後,《阿飛正傳》中的鏡子意象,跟後來《春光乍洩》張國榮對鏡跳舞等場都有一定連貫的意義。張愛玲小說中的鏡子意象,是在筆下的;王家衛電影中的鏡子意象,則在鏡頭中。

《墮落天使》的鏡去了哪裏?影像、人物與心理的對比是如何?留給觀眾去回味好了。

 

發表於2009.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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