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04.2015

一個半天的面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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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know it's crazy but it's true

一個半天的面試(下)

四. 集體無意識的孤陋寡聞

  開心跟在方老師和蛇狐女的後面,戰戰兢兢地走著沉重的每一步。沒準備又怎上場呢?開心忐忑不安,方老師卻安慰她,只是教作文,而且就是剛考過的卷子。蛇狐女卻在暗笑,不時回頭看著像要上刑場的開心。開心跟她的眼神稍一接觸,即想起了她們曾說的話:

  「又來了一個傻瓜,錢總,真是有辦法的……」

  「奇怪,怎麼這條迴廊走來走去也走不盡似的」

  開心跟在方老師和蛇狐女的後面走著,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錯覺以為自己進了迷宮,想起了日本恐怖大師伊藤潤二的漫畫──《無盡的迷路》。此刻,迷路原來不在深山,卻在人海。轉了十多分鐘,開心只跟著她們往前走,根本分不清是往左走,還是往右走?蛇狐女卻一百八十度轉頭來說:

  「往地獄去,當然是向下走啦!」

  「嚇……吓」

  開心大吃一驚,叫了出來。應該…應該是錯覺吧,開心疑心想。

  「甚麼,甚麼,沒事吧!你!」方老師也回頭問。

  「沒事,沒事。」開心回過魂來,連忙道。

  因為迴廊兩邊俱無窗,只靠白色光管在頭頂照明,總覺有點兒陰陰沉沉的,外面的世界是晴是雨還是陰,此刻根本無法判斷。終於,她們來到迴廊深處,看見一個穿上西裝的高大男人在等著,是錢總吧,開心心中暗想。

  穿上西裝的高大男人的形象,漸漸進入了開心的眼簾內。一套灰色絲絨西裝,不!原來是中山裝,國字口面的,禿頂的配上細眼,笑瞇瞇地堆出了笑容,把臉上的麻子放大了一倍似的。開心來到眼前,手已伸了出來,說:

  「我是錢經理,多謝你來指教,我們正需要你!」

  開心啞然接受面前的一臉世故,無意識地伸手出來,自己軟弱無力的手,被握出了一手的疼痛來。

  「我們是大型專門學校,專門幫助考生應對考試的,今天H城的高考中文作文,想你幫忙教導下一屆的高考生。試試看吧!我看過你的履歷,蠻不錯的,來吧!除了這房間的四十多個學生外,另一邊也有即時影像傳送,還有錄影的,放鬆一點,就可以了。」

  「四十多個一班?還有另一邊的……」

  「對!努力加油吧!方老師會在一旁幫忙你的。影印資料已準備好了。」

  錢經理一說完,轉頭便跟蛇狐女咬耳朵,當然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了。兩個人也不走進課室去,開心卻是步履蹣跚的,像被抬進課室來一樣,被方老師催促。剎那間,四十多對眼睛突然望著她們的進來,從門口慢慢走過白板,到電腦座椅旁去。方老師逕自拿桌上資料派發去,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個工作人員,像是女的從電腦座後面鑽出來,開動投影機及電腦,又過來幫助開心戴上耳機米高峰, 又著她拿著投影用的筆。

  「四十多個一班?還有另一邊的……」

  開心的右腦中不停地在旋轉這樣的想法,左腦卻理性分析道:

  「果然,在這樣的學校是,不能『獨學而無友』的,否則人少如何分擔學費?」

  開心終於要正視面前的眼神來,但只要一向前望,腦海頓時一片空白的。還有頭上的天眼,另一邊也有幾十人在看著,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看著呢?幸好,開心是有經驗的,定了定神,想到反正沒準備,那麼只要做回自己,便應該可以了,也就沒想太多。殊不知這個「做回自己果」的想法,才讓她有了一個「後果」來……

  「各位,方老師正為大家派發資料的同時,我先來介紹一下自己,我姓魯,是今天的中文作文老師,畢業於本地的XX大學……」

  說XX大學,又說到YY研究院,講台下的同學起了哄,竊竊私語起來:

  「是名牌大學啊,值錢的呢……」

  聽在開心的耳中,不禁讓她好笑起來,甚麼名牌大學值不值錢……跟我的教學又有何關係?

  講台下的每張桌子的左(右)角上,都放有一盞燈號小箱子,開心看著講著想著,應該是方便老師發問的,比如說一號學生,二號學生,畢竟誰會曉得及在意補習班上的學生的名字?開心有些不開心,也罷,另一邊的學生連臉面也看不見不曉得,甚至連號碼也沒有呢!

  「好啦!是否每人都有今年H城中文作文的資料?好,現在講解囉!首先呢,大家有沒有留意,其實有關當局出此等題目,也真的太囉唆了,作文出題,竟然會……用俗言說,就是『畫公仔畫出腸』來,如果這樣會不會更好?」

  開心的聲音通過米高峰傳遍了整個課室,課室有窗子的,但關上也放下窗簾子來,空氣調節很厲害地吹著,把四月的濕熱給吹走了;但也把整個課室給吹得冷冷冰冰,如藏屍的殮房一樣。開心轉身用白板筆,寫了如下的文字:

  本卷三題,只須選作一題,不得少於650字(標點符號計算在內)。

1.以「沒有手機的一天」為題,寫日記一篇。

2.以「理想與現實」為題,寫評論文章一篇。

3.「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的我見。

-試卷完-

  講台下,鴉雀無聲;學生低下頭來只顧抄呀抄,完全沒有開心預期的反應。

  「這樣的題目,不是簡潔嘛?」

  開心望一望學生,問一問學生,想試一試他們的反應,可是不似預期的。

  「比如說第一題,原來的題目說:『今天,我沒帶手機,因而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你們不覺得很有問題嗎?為甚麼沒帶手機,結果是會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你們會有這樣的因果關係的經驗嘛?」

  沒反應,開心再望望學生,有些失望;記起那從電腦座後鑽出來的女的曾說,可以按桌上的號碼叫學生回答問題的,於是開心按掣一號,一號桌子的學生燈箱亮了,也吃驚地跳了起來,開心以為椅子通了電,學生給電擊一樣,那個學生坐著,堆出一個撲克的臉來,不滿的說:

  「我來,交費用上課,是要完美的答案,不是來給你問的?我知就不用你教啦!」

  台下的學生起了一些哄,開心來不及反應,二號女學生就舉手說:

  「老師,我知我知,原來考卷一定要用上『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就像電影和小說一定要有故事和情節,還要有男女主角,要有起承轉合及高潮起伏,否則有手機沒手機都是一樣的體會和經歷,沒戲看沒歌唱,怎麼辦?」

  開心很高興學生能夠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接著,三號男學生隨即舉手說:

  「怎麼辦!考試呀!不是寫小說呀!你這個愛情狂。沒有了『我』,你不就會寫出一個劉(德)華和鄭(梓)靈來嘛?啊不!有十個指定的名字,題目要你續寫日記,就是指定你要用日記體的方式寫作!」

  二號女學生連忙給他一個鬼臉。

  「你們兩個也說得對!但問題有預設,就是非得要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嘛?試問一句,想深一層,如果大家都要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那麼大家的『不一樣』,不也變成了『一樣』的嘛?」

  四號學生隨即有了反應:

  「哎呀,老師!管他甚麼,問題最重要是一定要以『我』的角度,還要『不一樣』的感受。總之,符合考試要求及評分標準,就可以啦!還要討論甚麼呢?」

  台下的起哄聲音大了,開心也漸漸感到有點吃力;老師立刻出來打圓場,並叫開心和學生看看第二題如何作答。

  第十八號的學生,突然舉手說:

  「老師!你再改的題目雖然很簡潔,但沒了『實際』和『意義』,沒了規範,我怕我不懂解題,會離題啊呀!」

  接著,好幾個學生一起嚷著:

  「對啊對啊!作文最怕甚麼,就是怕被人說──你離題啊呀!」

  開心被起哄的嚇了一跳,看看自己所寫的題目,也開始猶豫起來。

  「原來如此,不寫明寫白,沒指引限制,他們就不會了,作文最怕離題,似乎變了一個封印詛咒了……更遑論創意和聯想,到哪兒去了?」

    想著想著,開心不禁失去了一點兒自信,也不禁為眼前的學生而憂慮。

  第二十八號的學生,舉手說:

  「老師呀!你是不是剛畢業沒考試改卷的經驗?你的第三題:『「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的我見』,是簡潔的,但也會害死我們的。」

  「吓!為甚麼?」開心一臉茫然,情不自禁地反問。

  「原來的題目是:『古人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意思是獨自學習。沒朋友互相切磋解難,人便會淺陋而見識不廣。

  在現今的學習生活中,你是否同意‘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試談談你的看法」』你看到了嗎?」

  「嗯,論繼續!」開心很想知道那個學生的看法。

  那個學生索性站起來說:

  「原來題目既有古今對比,又有了範圍『學習生活』,更有對諺語的解釋,如果沒有了這些『軒士』(Hints),恐怕我們會更容易離題千丈呀!」

  開心感到一陣冷,打從心底向口中噴出來一樣,起了雞皮疙瘩,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作出反應來。開心老是得意說的「畫公仔畫出腸」,原來站在考生的立場,卻是考場考生的求生救命符。甚麼創意和聯想,全都變成哂笑一場來了!

  開心原本還有另一個題目的版本,如下:

  本卷三題,只須選作一題,不得少於650字(標點符號計算在內)。

1.手機

2.理想與現實

3.夜讀

-試卷完-

  如今,眼前,上面的,早已冰封在心內,豈敢再說出口來。像第一題,僅「手機」兩字,叫考生寫甚麼?不說清說楚,講明講白,難道他們會寫出沒帶手機的一天,會有不一樣的經歷和體會。以至於,以「手機」寫出一篇抒情文……千里影像、WhatsApp如在目前,寄信猶如回到侏羅紀的恐龍時代,他們會明白「打開信箱」的期望嗎……開心的右腦在唏噓!還有「夜讀」一題,至少可以有六種的寫法,但你叫考生如何想出來,評卷員如何可以作出評核來,開心的左腦又在大罵她!

  「好啦,好啦。時間夠了。先把今天的教學問卷填好,交到我的手裏來,才好趕緊上下一課去了。」老師適時地出來打圓場。

  講台下,又來了一陣起哄,說:

  「好彩,Lucky!我是跟來免費聽講的,不用花錢!」

  「笨蛋,花了無謂的時間嘛……」

  「我也是買一送一,跟來上課的,沒花錢。」

  「唉!無料到……」

  「名牌大學,不懂考試嗎?」

  「哎呀!考試求高分最實際……」

  「最衰Sir病了,找了這樣的一個代課來的……」

  「喂!小聲一點,她也不錯……蠻熱心的……」

  「啊哈!看似不切實際,其實也有意義……」

  「相反呢!看似很有意義,其實不切實際……」

  「喂!Google大神已有今次高考作文答案及範文了,這裏收得不好,快到外面去看看……」

  竊竊私語喃喃自語鬧哄哄的一大堆評語,盡在課室人潮散去時,留下一耳的迴響,開心更不敢接下學生給她的教學問卷,只任由學生放在桌子上面去。

  唉,原來有那麼多的學生來上課……開心看著,心頭突然閃出一個意念來:

  「『獨學而無友』──只得一個學生,哪兒來學費,哪兒來找老師教,果然可以賦於嶄新的意義來。學生們,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的推波助瀾的批評,也真是『孤陋而寡聞』的反面寫實浮世繪。」

 

發表於201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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